鬼使神差:特朗普也要搞“社会主义”?

远远的雾 (2026-09-10 05:20:55) 评论 (13)

最近几年,“社会主义”这个词居然在美国政治中走俏起来了。

对很多美国人,尤其是保守派来说,社会主义简直就是洪水猛兽。几十年来,共和党攻击民主党最有力的武器之一,就是骂他们是社会主义,说他们扩大政府、增加税收、给老百姓发福利,说他们正在改变美国的颜色。社会主义也常常被与共产主义、计划经济甚至独裁制度联系在一起。在美国的政治话语中,反正社会主义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但这些年,美国民主党内开始有人理直气壮地公开标榜“民主社会主义”(democratic socialism)这个标签,甚至为之骄傲。

最著名的当然是参议员 Bernie Sanders(桑德斯)和 Alexandria Ocasio-Cortez(简称 AOC)。他们主张全民医保、提高富人税、扩大社会福利、加强工会和劳动者权利。现在的纽约市长 Zohran Mamdani(马姆达尼)也是公开的民主社会主义者。他主张扩大儿童照护、冻结部分房租、推动免费公交,甚至计划在纽约五个区开设市政府经营的杂货店。

这些政策过去很容易被扣上“社会主义”的帽子,现在居然在选民中有了市场,吃起香来。2026 年民主党初选中,好几个明显偏左的候选人获胜。民主党内要求政府更多介入医疗、住房、托儿和劳动者福利,这些诉求其实顺应了人们对 affordability的呼声,已经成为一股不能忽视的政治力量。

这些民生问题都直接关系到普通人的钱包。拿医疗来说,我虽然享有优惠的大学退休医疗保险,但是我还是赞成 Medicare for All。我一直觉得,一个人能够得到基本医疗保障,应该属于现代社会的一项基本人权,尤其在美国这样富有的超级大国更应如此。政府收了税,一部分修路,一部分用于国防,一部分办学校,拿出一部分保障所有人的基本医疗,这应该是再合理不过的了。想让美国再次伟大,最起码的一条就是保障每一个美国人都身体健康。

讽刺的是,过去一直骂社会主义的特朗普,最近却也开始做一些被传统保守派指责为“社会主义”的事情。最典型的是美国政府直接购买私人公司的股票。

2025 年,特朗普政府投入 89 亿美元,以每股 20.47 美元购买 Intel(英特尔)4.33 亿股普通股,美国政府一下子拥有了 Intel 9.9% 的股份,正式成为这家公司的大股东。而且这笔投资到目前为止还真赚了不少钱。到今年 9 月初,美国政府持有的 Intel 股票价值已经接近 500 亿美元。特朗普为此很自豪,9 月 6 日还专门发帖说,他通过股票和其他资产已经为美国赚了 “Hundreds of Billions of Dollars”,强调这是 “for the U.S.A., not myself”。

此外,特朗普政府还以不同形式投资了其他一些公司。所以看起来政府不再只是制定规则、收税和监管企业,而是自己也开始做股东了。那么这到底算不算社会主义?

就在这几天,特朗普政府正在酝酿的另一项政策,还真的被一些共和党保守派直接骂成了“社会主义”。

据《新闻周刊》报道,特朗普政府正在起草一项新规定,主要针对符合一定条件的已婚家庭,如果一个人工作、另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则可能获得联邦儿童看护补贴。

这笔钱来自现有的儿童看护与发展基金(Child Care and Development Fund,简称 CCDF)。这个项目原来的主要目的,是帮助中低收入父母支付 daycare,让他们能够出去工作、上学或者接受职业培训。现在的新草案准备把补贴范围扩大,用来补助一部分自己在家照顾孩子的已婚家庭。现有CCDF项目平均每个孩子每年补贴大约 9,000 美元。

也就是说,过去是政府帮助你付 daycare 的钱,目的是让你出去工作。现在特朗普的新政策准备增加另一种选择:政府给家庭补贴,让父母自己在家带孩子。前者是鼓励家长走出门去工作,后者是鼓励家长待在家里看孩子。

这项计划立即遭到一些共和党保守派的批评。前 NRA 发言人 Dana Loesch 把这种政策称为 “new socialist right”(新的社会主义右翼)。保守派评论员 Tomi Lahren 则担心,这会成为又一个庞大的政府福利项目。还有一些工作的母亲则提出:为什么要拿我交的税,去补贴另外一个人待在家里?

这下就有些诡异了。Sanders、AOC 和 Mamdani 都公开接受 democratic socialism 这个标签,主张政府通过税收扩大医疗、儿童照护、住房和其他社会福利。而特朗普则坚决反对社会主义,却开始拿政府的钱购买私人公司股票,扶持战略产业,现在又准备扩大对家庭的直接补贴。

两者当然有很大区别。Sanders 和 AOC 的民主社会主义,重点在于缩小贫富差距、扩大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增强劳动者相对于资本的力量。而特朗普并不反对富人和私人资本,更没有打算改变资本主义制度。他似乎只是把做生意的思维带进了政府。他认为,既然美国政府给 Intel 几十亿美元,为什么白给?为什么不能换成股票?Intel 将来发展起来,美国政府也跟着赚钱,纳税人不是更划算吗?

所以严格来说,特朗普的这些做法并不能简单称为社会主义,本质上更接近 state capitalism(国家资本主义)。私人企业和资本市场照样存在,企业照样追求利润,但国家越来越直接地进入市场,选择战略产业、投资私人企业,有时甚至取得影响企业重大决策的特殊权力。

这一点与今天的中国倒有一拼。中国仍然称自己为社会主义国家,但今天的中国与毛泽东时代高度计划经济的社会主义已经截然不同。私人企业、股票市场、房地产市场和亿万富翁都存在,同时国家又拥有大量国有企业,并通过国有资本和产业政策深度介入经济。从经济运行方式来看,其中同样具有很强的国家资本主义成分。所以今天如果只看“社会主义”或者“资本主义”的标签,已经很难说明问题。

其实政府花钱并不一定就是社会主义,凡是带有“社会主义”字眼的政策也不一定就不好。关键还是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最后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了什么。

比如全民医疗,医疗保障在我看来是一项基本人权。政府把纳税人的一部分钱转化为所有人都能够得到的基本医疗保障,是现代政府应该承担的责任。政府投资私人企业则是另外一回事。人们会问:为什么选择这家而不是那家公司?赚了钱当然很好,如果亏了钱谁来承担?政府既是监管者又是股东,会不会产生利益冲突?这些都值得讨论。

特朗普推出家庭补贴当然也有选举政治上的考虑。但话说回来,如果一项政策确实能够解决普通人面对的医疗、托儿、住房或者养老问题,它究竟叫“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完全无所谓。就像多年前邓小平那句著名的话:“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标签没有那么重要,主要还是看这些政策能不能给老百姓带来真正的实惠。

也许美国并不是正在走向社会主义,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更加实际的政策:政府收了这么多税,究竟应该为老百姓做些什么?

如果最后政策的结果是让人看得起病、养得起孩子、住得起房,老百姓谁还会在乎“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的标签?如此一来,“社会主义”这个过去让很多美国人闻之色变的词,也许真的会慢慢改变它在美国政治话语中的含义和颜色,被越来越多的选民所接受。

当然,一些社会主义国家存在的专制独裁、限制言论自由等做法,不能掺和到美国人今天所追求的“社会主义”中来。这里谈的通通是经济层面的民生和社会福利,而不是政治制度。

2026.9.10 于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