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几周假期，遂决意归乡省亲，顺便去一趟键盘侠们常提起的休闲城市成都。空中飞了十几个小时，然后落地神州“南大门”—广州。一进大厅，便觉一股逼真的气息迎面扑来，空气中充满了黏黏的湿热味道。宽阔的大厅似在昭告来宾当初投资的大手笔。外国人通道里挤满了南亚印巴等国的访客，属实验证了与发展中国家纽带的增强和巩固，“我们的朋友遍天下”绝非虚言。入境安检繁琐而严格，彻底杜绝任何恐怖分子的不轨图谋。机场高大而敞亮，但如果细看，建筑材料、设计、细节处理与发达国家仍有可辨之差，固然差距也是在逐年缩小之中。步入转机候客厅，只见陈林嫂旁若无人跳着甩手舞，背影像蜈蚣攀爬，凌乱中透着章法，滑稽里藏着虔诚，其旁若无人、气定神闲的做派给人深刻印象。一切都是那么真切、那么热烈，生活更加真实、更加直感，充满了人间烟火、充满了酸甜苦辣，更充满了活着的感觉和“本人在场”的硬核体验。

  从广州转机抵达成都，第一眼并无异域初见的惊艳。照理说，神州幅员辽阔，足可与欧陆比肩，成都与广州之间本该气象迥异才是。可现实的市容，却并无明显分野：同样宽阔的马路，同样精心修剪的花草，同样方方正正的火柴盒高楼，以及随处可见的大幅标语。在旅馆稍作歇息后，下午来到了游客打卡景点之一的锦里古街，里面的建筑多是清末民初的式样，不过感觉像是后来重建的，缺失了岁月磨洗的沧桑，捕捉不到真正古老的质感，也没有那份属于日常生活的烟火气，密密麻麻的礼品店，弥漫着的更多是浓浓的商业气息。穿行其间，未能复现昔日行走于Siena、Salamanca街头时的感受，那种时光骤然倒卷、置身于异质时空中的奇妙体验。与其他地方相比，成都还是有它的特点：休闲、平和、多食。境外来客，多是奔着大熊猫而来；境内游人，大抵是为了美食和放松。只不过由于友人推荐致使期望被吊高，实地造访反而觉得不过尔尔。欧美人稀地广，人均占用资源较多。长期生活在欧美的人，会觉得成都嘈杂、拥挤、多尘、雷同，似欠建筑美感、清新空气、艺术气质和隐私空间，川剧、川曲不似弦乐、歌剧那般阳春白雪，亦无霉霉御姐陷阱流行歌横扫寰宇的气场。当然，仅凭此例，恐怕难以坐实成都的粗线条和底蕴的浅薄。因为文化不同，欣赏切入点自然有异。正所谓：中国有中国之嗜好，喜结群而居，慕市井之喧。比邻斗彩，乐在争强竞胜；筵席罗珍，醉于百味千香。梨园檀板，观者如堵相和；方城竹牌，坐中忘宵达旦。是尽中国之民情而畅怀之也。成都，神州域内，还算是一簇有个性的烟火。

  因在成都停留时间短暂，索性决定只打卡几处核心景点。第二天便动身前往那屡屡血洗热搜的三星堆。成都出发，车行约一小时便抵达目的地。就出土文物的数量和体量而言，三星堆确属重量级遗址。博物馆内部划分为三个部分，可惜的是，整栋建筑的设计略显平庸，看完之后，脑海中却没留下什么关于它的画面。参观完毕，总体感觉三星堆文物数量颇为可观。其存续时间虽不及七千年前的两河文明之久远，但四千年前遗存的珍贵器物，依然让三星堆成为了文明史中靓丽的存在。只不过创造三星堆文明的古巴蜀人早已在张献忠入蜀与满清平川的屠杀中被屠戮殆尽。今天承载该文明的是于此毫不相干的湖广人和客家人。古巴蜀人突然被灭绝的命运告诉人们：人无法完全主宰自己未来的走向，每个群体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存在。正因如此，人有必要在属于自己的这个阶段里，充分挖掘生命的价值，也就是“活在当下”、“抓住今天”。

  已经验证的人类心理学和潜意识科学已经揭露了一个事实，人类施虐的对象一定是在相貌、体型、力量方面弱于施暴者的一方，或是直观印象让施暴者产生优越感的一方，或是在资源和组织能力上居于劣势的一方，最终成为心理上被蔑视和厌恶的对象。从张献忠屠川的极端作为来看，古巴蜀人应该是相貌平平、身材矮小、生活习惯原始的族群，他们使得张献忠这样的流寇都感到uncomfortable ，视之为活着就是累赘。这一惨剧揭示了一个事实：一个人或一个群体若想避免沦为鱼肉和被宰割的对象，必须自强到足以制衡和阻吓对手，这才是最好的自卫手段。今天生活在四川的人群，主体是湖广、客家等移民的后代，他们并非三星堆文明的直接创造者。但因这些文物出土于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上，人们很容易误将他们视为三星堆文明的原创者。这又揭示了一个道理：普通人切勿被某些人外在的头衔、名声或所谓‘正统’光环所迷惑，这些东西来历不明，既无法保证其真实的资质，也无法证明其法理的正当性。普通人要破除人为臆造的迷信，敢于质疑这些显贵的身份和结论，依靠自己的判断审视世界。

  因时差未调，第三日颇感疲惫，遂打消了驱车远赴都江堰的念头，改而就近探访杜甫草堂。很不巧，那天正赶上免费开放日，园中人头攒动，游客摩肩接踵，连空气里都透着暑热与汗意，原本想寻的那份清寂闲适，早已被喧嚣冲散。整座园子沿着杜甫在四川的行迹徐徐铺展，布局间颇见巴蜀园林的曲折幽深之致，如果不是人潮扰攘，这里应该是很好的漫步之所。提到杜甫，凡上过学的人，大抵无人不晓。念及杜甫这个名字便使人想起了曾经阔绰过的唐朝。“全球顶流朋友圈”的唐朝，民族融合，高度开放。据史学家深入考证，如雷贯耳的唐朝名人中很多其实是胡人背景。李白是吉尔吉斯人，血液里流淌着中亚民族豪爽的基因，浪漫而张扬，其诗词处处体现出游牧民族能歌善舞的韵律特征：“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白居易是西域丘慈人，承载了西域的多元包容传统，诗作极具旋律性与节奏感：“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进入了“副国级核心决策层”的“多情才子”元稹是鲜卑人，鲜明豪放，深情直白：“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诗豪”刘禹锡是匈奴人，年轻时曾任中央监察干部，大开大合、乐观通透：“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只有这个杜甫，算是纯粹的汉族，字里行间流露出汉民族循规蹈矩的特点，性格内敛、沉郁克制，笔法倾向于严谨工整：“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成都之行，浮光掠影，还是留下了一些印象和感触：虽然没有欢欣鼓舞、扬眉吐气，但也未见垂头丧气、阴郁悲催。民众基本安居乐业，交通便利，治安良好，城区内鲜有坑蒙拐骗、强买强卖等现象。人民生活水平要高于东南亚各国，工业化程度在发展中国家中居于前排位置。若与发达国家相比，当然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主要集中在几个老生常谈的方面：空气质量和环境污染问题仍较突出；因公民道德与社会诚信不足，食品安全和假冒伪劣问题依然十分严峻；卫生状况、设计美感、精致程度及细节处理与先进水准之间仍存肉眼可见的差距；普通人的现代理念和自主意识仍停留在思想启蒙前的水准；人均收入、福利保障水平较低。这些都要依赖经济进一步发展后的持续投入与推动。应该说，前途是光明的，尽管路上还有坑，还在施工中。

  近年来，各类网络舆论与社交媒体上充斥着“东升西降”、“美国衰落”、“西方日穷”等论调。这般日复一日的麻醉，说者以此自慰，传者以此惑人，极易让人产生虚骄的幻觉，误以为中国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已然抹平，甚至已经反超。然而实地走下来，现实却令人清醒：华夏仍是一个标准的发展中国家。若将目光从市井百态中抬起，投向更广阔的国际坐标，一个局促的现实摆在那里：除了北上广深以外，国内多数城市尚未真正叩开国际化的大门，在信息开放度、文化多样性、语言环境与思想包容等方面与全球体系的衔接存在着断层。这些城市在吸引国际人才方面也存在着明显短板。抛开政治和意识形态，仅就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而言，如欧美国家的人士突然定居于成都、南京、福州、青岛这样的二线城市，便会面临几方面的挑战：

  居住密度高，人均资源有限。由于人口众多，单位空间内的人口密度较大，城市环境往往显得拥挤和嘈杂。相比欧美常见的独立住宅或低层公寓，这里普遍为15层以上的高层住宅，居住体验显得较为压抑和窒息。

  社交习惯与隐私观念差异明显。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方式、说话的音量、肢体语言表达非常不同，许多民众不太在意个人的外在形象，旁若无人、唾液横飞，缺乏对他人隐私空间的尊重，没有保持应有的社交距离，公共场合过于聒噪喧闹。

  城市环境与审美体验枯燥单一，缺乏艺术感和美感。尽管城市道路宽阔，但整体规划趋于雷同，多为千篇一律的火柴盒式高层板楼，缺乏具有历史底蕴的古城风貌或形式多样的特色街区。市民着装也缺乏艺术性与多样性。南方地区民众身材普遍偏于短小，仪态上也少了几分挺拔舒展之气。从建筑到人群，视觉上缺乏一种让人愉悦的靓丽美感。

  食品安全、环境污染、医疗水平和发达国家仍有很大差距，尤其是食品问题尤为牵动人心，几乎成了全社会共同的焦虑所在。食品安全与其说是一个法律监管的问题，倒不如说是一个道德和信仰的问题。此外，在垃圾处理、饮用水安全与传染病防控等方面，与发达国家之间同样存在相当的距离。

  普通人的思想观念与时代脱节。公众仍保留着较强的等级观念与对权威的崇拜，普通民众脑海里的观念与几百年前的明朝大体相近。对人权与个体价值的重视不足，自主意识、独立人格、批判思维和道德认知与国际主流价值观格格不入。在鲁豫等地，报考公务员仍被视为优先的职业选择，也从侧面反映了当地体制的僵化、潜在的腐败机遇、福利保障的缺陷和社会给予普通人机会的匮乏。

  文化娱乐设施与国际化生活配套不足。酒吧、画廊、博物馆、音乐厅、艺术影院、俱乐部等文化场所较为稀缺，各国风味餐饮的选择也十分有限。

  另外一个不适则是来自网络空间。海外很多网站和社交平台目前在国内仍无法访问。对于欧美人士而言，连接外部世界的纽带被骤然切断，这种被强制剥离于熟悉社交圈之外的感受，给他们带来了心理空虚和焦虑，无形中强化了身处异乡的疏离感。

  当然，以上不足并不能否定二线城市在基础设施方面的进步和相对安全的社会环境。而且，这些差距并非静态存在，随着对外开放、教育变革和社会发展，这些方面应会逐步有所改善。

  此番归去来兮，见烟火，亦见丘壑。看见了潜在的生机，也看清了仍需追赶的距离。愿持这份清醒而温热的心境，守望赤县神州一步步走向更开阔、更从容的远方。真正的国际视野，不是站在一处俯瞰另一处，而是在理解不同文明尺度的同时，依然对来处怀有深沉的关切与期待。

行遍天涯意未阑，

故园风物总相干。

莫言四海皆同色，

独向苍茫认旧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