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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一位同学

帕格尼尼 (2026-09-10 07:49:38) 评论 (0)

陆家鹏是我中学同学,在班里很不起眼,个子不高,学习一般,一直都没混上个“三好学生”或班干部。除了学习一般外,他没能混上三好学生是因为他有时很调皮捣蛋。有一次上生物课,课代表搬来一个人体模型,放在教室前面,中间部位被老师用一张纸遮挡住。老师来上课前,他一手把纸扯掉,露出男性特征,女生大叫“流氓”。

他家是南方人,父母都是晚清名人后代,家里很讲究,规矩也多。他家有一台老式冰箱,夏天从海淀冰窖订购冰块,到他家吃西瓜是冰镇的。他妈妈叫他“家鹏”,南方口音听起来像“驾崩”,所以就有了“皇上”和“驾崩”两个外号。

他父亲是搞美工的,给许多烟厂设计烟盒图案,收集了大量烟盒样品。去他家除了看烟盒以外,还看各种画册。有一次,他拿出一本画册,全是抽象画。他指着一张画,让我仔细看,问我听没听到城市的喧嚣。我盯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

我跟他比较熟,主要是因为他喜欢做半导体收音机,我有什么问题就问他。市面上买不到的半导体零件他都有门路搞到,西四丁字街有一个北京无线电厂处理物资门市部,常常有好货,就是他告诉我的。他玩剩下的零件会问我要不要, 我就当宝贝。记得那时候三极管两块零六分一个,他“让”给了我一个,一分都不少。我一个月的零花钱只有两块钱,还让我心里有点埋怨。

文革开始,我们都成了狗崽子,见面也不说话。以后大串联、逍遥,就很少见到他了。他整天躲在家里玩半导体,玩到了做无线电话报机,跟另外一个同学夜里相互通话,据说是被公安破获,进了学习班。出来后不吸取教训,洗印江青延安时期的照片,被人举报抓了起来,又进了一回学习班。没让江青知道,不然会蹲牢房的。

后来插队去了内蒙,又捣了一次蛋,这次却闯了大祸。许多知青都当上了民兵,他因为出身不好,没当上。看着其他同学的枪,他手痒痒,想玩弄。一个同学也违反纪律,就让他玩,结果枪走火,那个同学丧命。他被抓了起来,经调查属意外,那个同学责任比他大,把他关了一阵禁闭就放了出来。

虽然在学校学习一般,但他还是有点小聪明,恢复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大学。刚毕业不久他就自费来美国,读了个硕士。别的自费生都千方百计留在美国,按照他“捣蛋”的性格,加上在美国还有亲戚,他也会留在美国。可是他也想不起来为什么,毕业后鬼使神差就回国了。他出国前结婚,妻子也想出国,想让他留在美国。他一回国妻子的出国梦就泡汤了,后来跟妻子闹翻了,二人分手,他死不承认回国是想念妻子。

1990年我回北京,他得到消息,登门拜访。20多年不见,基本上还是老样子。开着一辆白色小面包,看上去很破旧,可在那个年代可风光了。他开着面包车,拉我去吃饭。席间叙旧,回首往事,不胜感慨。他又结婚了,跟从前一起插队的一个女生。他在清华当副教授,还开了一个小公司,专门研制塑料反光片,就是汽车尾灯和路边的那种,车灯一照,红色黄色反光清晰明亮。看似简单,但中国自己生产出来的黯淡无光,他正在和厂方一起研究改进方法。

1997年回北京,在同学聚会上又见到他一次。胖多了,小面包换成了桑塔纳,知识分子气息少了,大款派头多了,对服务员大声呵斥。以后几次回北京都没再见到他,上个星期刚得噩耗,他去年就去世了。想想他走过的路,虽然不能代表我们这一代人,却也是我们这一代“祖国花朵”的惋惜。

愿陆家鹏同学在天之灵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