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的《蝶恋花答李淑一》，是一首不知所云的烂词。

开头两句，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写的是两个死人，一个杨开慧，一个柳直荀。第一句杨和柳分得清清楚楚，到了第二句，忽然杨柳合二为一，轻飘飘一起上了天。这一合，文字游戏倒是有了，意思却变得古怪。杨柳本来就是男女相依、缠绵多情的传统意象。自己的老婆和别人的丈夫，到了阴间合成杨柳，携手上天，接下来又一起到了月宫，吴刚捧出桂花酒，嫦娥为他们舒袖起舞。作者原本大概是想写两个烈士升天受到款待，写出来却活像自己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

这里还有一层更滑稽。两个人到了月宫，喝酒看舞，这个场景本身就不能不让人想到中国文学里最有名的月宫故事之一唐明皇和杨贵妃。《长生殿》写唐明皇梦游月宫，到了月宫又是桂树，又是嫦娥，又是仙乐歌舞，最后牵出来的还是他和杨贵妃生死不渝的爱情。现在毛泽东也把自己的杨和别人的柳一起送进月宫，吴刚捧酒，嫦娥跳舞。前面一个杨柳已经把两个死人撮合到了一起，到了这里，又把他们送进中国文学最著名的爱情仙境里喝酒看舞。作者本来想写革命烈士升天，结果越写越像风月故事。这个绿帽子，戴得实在是越来越瓷实了。

更莫名其妙的还在后面。两个人在月宫喝酒看舞，正喝得高兴，看得热闹，忽然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伏虎说的自然是毛泽东打下江山，做了皇帝。这明明应该是天大的喜讯：一个是他的亡妻，一个是革命同志，听说毛泽东终于得了天下，不说欢天喜地，至少也应该举杯庆贺。结果这两个死人听完消息，不但不高兴，反而号啕大哭，眼泪多得从天上掉下来，化成了人间的倾盆大雨。

为什么哭？词里没有交代。硬要按照词面往下读，倒可以读出一个非常滑稽的解释：两个人听说老毛终于做了皇帝，想起自己死得太早，没赶上今天的荣华富贵，悲从中来，于是哭得天昏地暗。这当然未必是毛泽东想表达的意思，可问题正在这里。评论一首词，首先评论的是写出来的东西，不是替作者猜他心里本来想些什么。作者心里即使感慨万千，落到纸上却成了自己的老婆和别人的丈夫携手升天、一起喝酒看舞，最后听说自己做了皇帝，两个人又哭成倾盆大雨。这不是深奥，是没有把意思写明白。

诗词可以夸张，可以浪漫，可以不讲现实逻辑，但不能连自己的意象和情绪逻辑都乱套。把杨和柳玩成杨柳，看起来机巧，实际制造了暧昧；把胜利消息接上泪飞顿作倾盆雨，看起来气势磅礴，实际连这眼泪为什么流都说不清。华丽的神话，夸张的想象，轰轰烈烈的结尾，掩盖不了内部意思的混乱。

说到底，这就是一首烂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