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韵》182. 《六州歌头·长淮望断》张孝祥

唐宋韵 (2026-09-10 13:31:33) 评论 (2)


《六州歌头(1)·长淮(2)望断》

张孝祥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3)平。

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4)。

追想当年事(5),殆(6)天数,非人力,

洙泗上(7),弦歌地(8),亦膻腥(9)。

隔水毡乡(10),落日牛羊下,区脱(11)纵横。

看名王(12)宵猎,骑火(13)一川明。笳鼓悲鸣。遣(14)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15),竟何成(16)?

时(17)易失,心徒壮,岁将零(18)。渺神京(19)。

干羽方怀远(20),静烽燧(21),且休兵。

冠盖使(22),纷驰骛(23),若为情(24)?!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25)。

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26)。有泪如倾。

 
1.    【六州歌头】:词牌名,本为唐鼓吹曲,多三字句,慷慨激昂。正格143字,前后片各八平韵。另有多种变格。

2.    长淮:指淮河。当时南宋与金国东部以淮河、西部以秦岭/大散关为分界线。

3.    莽然:草木茂盛的样子。

4.    黯销凝:感伤出神。黯,此处指精神颓丧。

5.    当年事:指此前三十多年的靖康之变,北宋灭亡。

6.    殆(dai4):几乎,差不多。

7.    洙泗:古鲁国(今山东)的两条河流名,流经孔子的故里曲阜。

8.    弦歌地:《论语·阳货》中有“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 武城县今属山东德州,古时是礼乐文化之邦。

9.    膻(shan1)腥:腥臊气,此处蔑指金人。

10.    毡乡:指金国。北方少数民族住在毡帐里,故称为“毡乡”。

11.    区(ou1)脱:匈奴语,即边境屯戍或守望之处。

12.    名王:此指敌方将帅。

13.    骑火:举着火把的马队。

14.    遣:使,让。

15.    埃蠹(du4):尘埋虫蛀。

16.    竟何成:(反问)最终有何成就?

17.    时:此处指时机。

18.    零:尽,结束。

19.    渺神京:收复故都已经渺茫。“神京”指北宋都城汴京。

20.    干羽方怀远:字面意思是正用花架子动作试图怀柔远方的人,暗示朝廷正在向金国示好。“干羽”即干戚羽旄,都武舞所执的道具。

21.    烽燧:即烽烟。

22.    冠盖使:戴着官帽、坐着马车的使者。

23.    驰骛(wu4):奔走忙碌,往来不绝。

24.    若为情:何以为情,怎么好意思。

25.    翠葆霓旌:指皇帝的仪仗。“翠葆”即以翠鸟羽毛为饰的车盖,“霓旌”指虹霓般的彩色旌旗。

26.    填膺:满胸怀。

张孝祥(1132-1169年),字安国,别号于湖居士,祖籍历阳乌江(今属安徽和县),出生于明州鄞县(今属浙江宁波),南宋著名词人。张孝祥是唐代诗人张籍的七世孙,但其父张祁仅任小官,并在“靖康之变”后避难南渡。张孝祥是在贫困中长大的。张孝祥幼年便资质过人,过目成诵,被视为神童。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张孝祥状元及第,同榜中进士的有范成大、杨万里、虞允文等名士。张孝祥历任承事郎、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秘书省正字、秘书郎、著作郎、集英殿修撰、中书舍人等职。宋孝宗时,任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隆兴元年(1163年)任建康留守,此外还出任过抚州、平江府、静江府、潭州、荆南等地的长官,颇有政绩。孝宗乾道五年(1169年),张孝祥因病以显谟阁直学士致仕,次年在芜湖逝世,年仅37岁。

张孝祥的诗、词、文及书法皆有造诣,尤工于词。张孝祥的词以“豪壮典丽”的风格而闻名,其豪放词激昂奔放,抒发了对故国的哀思和北伐中原的豪情。张孝祥的词风受苏轼的影响较大,视野开阔、高洁淡远,显示出豁达的人生态度。

张孝祥著有《于湖居士文集》40卷和《于湖词》1卷。共有诗词400余首传世。

宋雨:张孝祥出生于官宦之家,他是中唐知名诗人张籍的七世孙。张孝祥的父亲原先在北方做官。然而1127年“靖康之变”后,他们一家为躲避金人,迁往鄞县,即今天的浙江宁波。南渡的张家境况窘迫,好几年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张孝祥是在僧房里出生的。

唐风:张孝祥从小极有天赋,典籍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就能写出漂亮的诗文,而且写得一手令人惊艳的好书法。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22岁的张孝祥参加了进士科考。那一年由汤思退任主考官的省试精英荟萃,除张孝祥外,还有范成大、杨万里、虞允文这些名留史册的诗人和名臣,另外还有宰相秦桧的养孙秦埙(xun1)。殿试后高宗皇帝唱名,将状元授予了张孝祥。

宋雨:入仕头五年,张孝祥可谓平步青云,绍兴二十九年(1159年)升至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是正五品的皇帝近臣和秘书,属于要职。张孝祥升迁迅速又年少气盛,与老臣汪澈之间产生了矛盾。当汪澈升为御史中丞后,便上奏弹劾张孝祥,指责他“年少轻狂,不拘细行”(具体指控不详)。这次弹劾让张孝祥外任或赋闲了近3年。1162年宋高宗禅位给赵昚(宋孝宗)后,张孝祥才被再度启用。

唐风:张孝祥在诗词上明确表示学习苏轼,他可能从十几岁就开始研读和模仿,并在后来添加自己的特色。我认为他是后世继承苏轼衣钵特别好的一位。他的作品在风格、境界及艺术手法上对东坡词均有显著的学习与继承,同时又融入了南宋的时代特质与个人的艺术特点。 

宋雨:很多人认为,东坡词的旷达胜于豪放,这是有道理的。张孝祥的词很好地学习和继承了东坡那种超然达观的特点。比如我们欣赏过的《西江月·问讯湖边春色》中“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豁然通透,将东坡词的哲理性和宦海沉浮后的人生感悟都显示出来了。

唐风:东坡豪放词的特点在张孝祥笔下也得到发扬光大。比如我们以后要欣赏的《念奴娇·过洞庭》,略少一点壮阔,但多了一些精微,反映了南宋词及作者本人的审美特点。另外,由于南宋山河破碎的现实,张孝祥一些词作的深沉、激昂的感情表达,则几分类似于稼轩(辛弃疾)词,如我们下面欣赏的《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宋雨:没有文献显示张孝祥与辛弃疾两人见过面或有过唱和。辛弃疾从北方起义南归发生于1162年,此后张孝祥还活了7年。但从他们的生平事迹上看,他俩那段时间里在空间上没有交集,分别在不同地方为官。而且当时辛弃疾还过于年轻,尚未成就大的诗/词名。 

唐风:后世常以“辛派”来代表南宋受辛弃疾的影响而形成的一个宋词流派,其词风豪放,以抗敌爱国、感抚时事为主要题材,具有以文入词的特点。然而,与稼轩词相比,其他词人作品的蕴藉和美感略显不足。可惜张孝祥37岁英年早逝。假如他能多活几十年,与辛弃疾相识和唱和、切磋的机会肯定是有的。若如此,凭张孝祥的才华,二人成为南宋豪放词的“双璧”也未可知。可惜历史是不能“假如”的……

宋雨:据考证,《六州歌头·长淮望断》写于孝宗隆兴二年(1164年),词人写这首词时,任直学士院兼都督府参赞军事,领建康(今南京)留守,是当地的军事长官。但时局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隆兴北伐失败了,宋廷无力再战,只好与金人议和。指挥隆兴北伐的枢密使、同签书枢密院事张浚被边缘化,并罢去枢密使。张浚费尽心血建立的江淮都督府被撤销。张浚感到抗金无望,请求致仕。

唐风:明代学人陈霆在《渚山堂词话》中记载:“张安国在沿江帅幕。一日预宴,赋《六州歌头》……歌罢,魏公流涕而起,掩袂而入。”这里的“魏公”即张浚。他在过去因军功被宋高宗册封为“魏国公”。这首词让他伤感得不能自持。

宋雨:对此,清代刘熙载在《艺概》中评价道:“然则词之兴观群怨,岂下于诗哉?” “兴观群怨”是孔子对诗的社会功能的概括,出自《论语·阳货》。简单地说,“兴”即引发联想,“观”即显示盛衰或得失,“群”即君子和而不同,“怨”即怨而不怒,以及及对君主直谏。刘熙载的意思是说,像这样的词,哪个方面不如诗呢?这是很高的评价。…… 好,让我们来逐句赏析一下这首《六州歌头·长淮望断》——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

唐风:整个上阕,词人着重描述当时宋金对峙的态势。“长淮”即淮河,系指当时的国境线。隆兴北伐失败后,延续前代绍兴和议的基本框架,两国以淮河-大散关一线为分界线。曾是北宋航运重要组成部分的淮河,变成了边境,宋朝只剩下半壁江山。前面我们欣赏杨万里的诗,提到他的《初入淮河》,其中写道:“人到淮河意不佳”和“中流以北即天涯”,反映的也同样是士大夫对山河破碎的切肤之痛。

宋雨:建康(南京)距离北边的淮河有200里左右的距离,不论怎样眺望,也是目所不能及的。“望断”本是指一路望过去,直到看不见为止。但这里,词人去“望”一个远处看不见的东西,表现的是强烈的感情。苏轼的“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也是这么用的。

唐风:“莽然”形容草木茂密。词人一眼看过去,江淮之间只是莽莽平野,战事已尽,一片荒凉景象。“关塞莽然平” 暗指南宋边防废弛。那一带本为平原地带,如不加强边防战备,金人打过来,还是只能依赖长江天险作最后一道防线。词的开篇,即渲染苍凉氛围,隐含悲愤和忧虑。

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

宋雨:这四个三字句显示了【六州歌头】这个词牌便于反映情绪跌宕的特点:战尘已经暗淡远去,寒风凛冽,边境一片死寂。但词人对这样一种“和平”,没有丝毫的欣慰,而是感到黯然神伤(“黯销凝”),词人马上给出了原因——

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

唐风:词人对于几十年前的屈辱永志不忘。“当年事”即发生于1127年的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掳,北宋灭亡。南宋偏安一隅。这其中的原因,后两句字面的意思是说,这几乎是(“殆”)天意,而非人力所及。其中隐含的意思,恐怕未必如此。“天数”或为愤激之语。

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

宋雨:洙水和泗水是两条经流孔子故里曲阜的河流。“弦歌地”来自《论语·阳货》中“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 武城县今属山东德州,古时是礼乐文化之邦。这三句是说,儒家文化的圣地、礼乐之邦的中心,如今竟然落入北方外族之手,怎不让人痛心?

唐风:“膻腥”是牛羊身上的气味,代指占据中原的北方外族(这里指金国)政权,有贬义。陈亮也写过“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念奴娇·登多景楼》)。南宋人常将金人视为“胡虏”,认为他们是游牧民族,但严格来说,女真人与传统游牧民族(如匈奴、突厥)在起源和文化上是不同的,他们不是典型的游牧民族,而是以渔猎、农耕为主的民族,但其军事制度和生活方式中融入了游牧文化的特点。 

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

宋雨:因为游牧民族住在帐篷里,所以作者称其为“毡乡”。“区(ou1)脱” 是匈奴语,作者这里借用《汉书·苏武传》,区脱指汉时与匈奴连界的边塞所立的土堡哨所。这里词人写金兵的哨所纵横、防备严密,也是与南宋边防的荒废、进取的不足相对照。

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唐风:这一句描写借敌方将领(“名王”)夜间狩猎,显示敌人在此消彼长的事态下的极度嚣张。火把将河水都照亮了,笳鼓隆隆,声势浩大,令人心惊。这里词人并非为敌方造势,而是深刻感觉到国势堪忧,希望统治者要有进取精神。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

宋雨:整个下阕,词人抒写复国壮志难酬的悲愤与无奈。“念”字,我感觉这里是一个领字格,虽然没有找到正式的格律要求。此字后,又是四个跌宕起伏的三字句。头两句表明,词人认为南宋并不是没有消灭敌人的武器和条件。

唐风:然而英雄无用武之地。“埃蠹”表明武器长久不用,都落满了灰尘、被虫蛀了。于是词人无奈地反问,最终又有什么作为呢(“竟何成”)?“腰间箭,匣中剑”两个短对句,以及“空”和“竟”两个虚词,都反映出作者的用字功力。

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

宋雨:这四个三字句是对前几句的进一步发展,四句的意思分别是:时机轻易地丧失了,空有豪情壮志,岁月流逝将尽,恢复汴京首都的愿望很渺茫了。我有一个问题:“心徒壮,岁将零”是泛指主战派将士呢,还是特指作者自己?

唐风:这我还真拿不定主意。假如词人当时五六十岁了,我会倾向于词人指自己。但写此词时,词人才32岁,很难理解他说自己“岁将零”了。另外你上面把“时易失”理解为“时机轻易地丧失了”,我很赞同。这不该是泛泛而谈“时机容易失去”,而更像是感叹两年前失败的隆兴北伐。这次北伐本来是有机会的,但李显忠和邵宏渊两位大将却在阵前不和,导致功亏一篑。

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

宋雨:“干羽”即干戚羽旄,是乐舞时所执的雉羽和旄牛尾,亦为旌旗的代称。“干羽方怀远”一句活用了《尚书》中的一个故事。说舜大修礼乐,曾使远方的部族来归顺。“静烽燧”即烽火熄灭了。这里词人在说反话。他不满于朝廷放弃失地,偏安一隅。

冠盖使,纷驰骛,若为情?!

唐风:隆兴和议之后,两国大致延续绍兴和议的框架,金宋是“叔侄关系”(金为叔),两国派各种使节经常相互来往,比如南宋每年要派使者到金国贺岁、贺金主生辰、缴纳岁币银绢等等。这些人戴着官帽,乘着马车,两国间来回穿梭(“冠盖使,纷驰骛”)。在坚定的主战派张孝祥看来,这种行为是很耻辱的。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 

宋雨:“中原遗老”指在金人统治下的中原地区汉族百姓。当时靖康之变刚刚过去三十多年,金国对中原百姓也很暴虐,所以那一片地区人民很多还是心向故国的。“翠葆霓旌”即饰以鸟羽装饰的车盖和彩色旌旗,是皇帝的车驾,代指南宋。词人在此转换了视角,从个人的悲愤转到遗民的期盼,深化了主题。

唐风:顺便说一句,“冠盖使,纷驰骛”其实是国家的外交活动,行使任务的大臣并非是投降派。例如我们过去讲过,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张孝祥的同榜进士、大臣范成大出使金国,不辱气节和使命。他将沿途所见所感写成72首绝句。其中《州桥》是这么写的:“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这里作者以白描手法,选择了一个侧面,表现了中原人民盼望光复的心情。

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宋雨:至此,词人通过“行人”这一客观的角度,表达出对恢复江山愈发无望的满腔愤懑和难以言状的伤感,将个人与家国之痛推向高潮。有一个问题跟你讨论一下:“使行人到此”一句中,“行人”可以理解为“路过之人”或“路上行人”吗?

唐风:按字面意思理解“行人”是有的,比如“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杜牧《清明》)。但我认为,在有些诗词中,行人更像一个客观的、抽象的符号,比如:“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杜甫 《兵车行》),本词中的“行人”,意思可能更近似于后者。

宋雨:纵观这首张孝祥的代表作,通过“长淮望断”引发的内心感受,表达了恢复中原的报国之情和中原人民渴望光复的拳拳之心,间接批评了朝廷的苟安政策。词作意象悲壮苍凉,一系列三字句抑扬顿挫。此外,词中对比的运用,比如南宋边防的荒废对比金国军队的嚣张,词人的志向及中原遗民的期盼对比朝廷的妥协求和,进一步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

唐风:这首作品毫无疑问是一首爱国诗词佳作,但我们今天看到一些赏析文章,常见到一些“政治正确”过头、与事实不符的评论,比如词人“痛斥了投降派的丑恶行径”、“反映了朝廷与人民之间的尖锐矛盾”云云。其实,求和是皇帝的决定,张孝祥作为朝廷的大臣,他纵然无奈,也不会把矛头指向君主,他没有这样的“觉悟”。

宋雨:我们过去谈过,南宋的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并没有明确的正义与非正义之分。从军力来讲,当时南宋没有足够的实力恢复中原。而主和派的一些大臣经常是从朝廷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考虑,主张维持现状。主和派并不等于卖国投降派,在主和派中,也有很多人品、能力均不错的能臣。这次隆兴和议之后,40年没有战争,南宋进入了宋孝宗治下的太平盛世,史称“乾淳之治”。

唐风:但我们也应该看到另一面,即主战派恢复故土的诉求是正义的,也常常反映人民的呼声。当他们的理想受到挫折时,其心中的感受痛彻而真实。反映这种心情的诗词作品,也非今日某些说风凉话的人所能贬低得了。这就是为什么多位辛派词人以及陆游、张孝祥、张元干等人的豪放词,历代被人景仰并具有长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