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应该担心AFD(德国选择党)执政吗

格利 (2026-09-10 03:07:28) 评论 (2)
最近德国选择党(AfD)的迅速崛起,又引起了不少人的担心。
 
有人说,AfD就是德国版的“川普党”,因为它与川普在移民、能源、气候政策、国家利益和对外关系等问题上的许多主张相近。于是,担心也随之而来:德国会不会“川普化”?会不会重新走向法西斯?会不会出现右派民粹主义的复辟?
 
这些担心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我以为,政治问题最怕的就是先贴标签,再下结论。
 
与其问“AfD是不是法西斯”,不如先看看这个党究竟主张什么,以及为什么越来越多德国人愿意投它的票。
 
2025年德国联邦议院选举中,AfD获得20.8%的第二票,仅次于基民盟,已经成为德国第二大政治力量。到了今年9月,AfD又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中取得约44%的选票,创造了战后德国极右翼政党在州级选举中的历史性突破。
 
一个政党能够获得这样的选票,就不能简单地把它的支持者全部归结为“纳粹分子”。
 
AfD最早就是从反对欧元和欧盟过度集权开始崛起的。
 
它反对建立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欧洲合众国”,主张把更多权力交还成员国。其基本纲领甚至提出,如果欧盟无法进行根本改革,不排除德国退出欧盟、解散现有欧盟体系并重新建立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可能。
 
这当然是一种非常激进的欧洲观,但问题是:难道欧盟的官僚主义、决策迟缓和权力不断集中,就完全不应该受到质疑吗?
 
欧盟今天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以经济合作为主要目的的欧洲共同市场,而是越来越多地介入成员国的财政、能源、环境、产业、移民乃至社会政策。
 
支持欧洲一体化的人可以认为这是现代欧洲发展的必然方向;反对者也完全可以认为,这正在削弱民族国家的民主选择权。
 
这本来就是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问题。
 
AfD最有号召力的另一张牌,是移民。
 
这一点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理论。
 
德国2015年大规模接收难民以后,移民问题逐渐从人道主义问题变成了社会治理问题。德国究竟应该接收多少难民?非法移民怎么办?没有获得庇护资格的人是否应该遣返?移民进入福利体系以后,德国社会能够承担多少成本?外来人口应该怎样融入德国社会?
 
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政治正确而自动消失。
 
AfD主张严格控制移民和难民,强化边境管理,加快遣返没有合法居留资格的人,同时要求移民主动融入德国社会。其纲领明确反对把德国建设成一个无限制的移民国家。
 
这些主张有些可能过于严厉,有些甚至值得警惕,但其中有一些问题,却已经成为普通德国人的日常生活问题。
 
如果一个普通人担心治安、住房、福利和社会文化冲突,难道只能告诉他:“你不应该担心,因为这样想就是右翼民粹主义”?
 
这样做的结果,很可能不是消灭问题,而是把这些人推向AfD。
 
能源问题也是如此。
 
AfD反对德国近年的激进绿色能源政策,主张重新启用能够恢复运行的核电设施,延长煤电使用期限,降低能源成本,反对过快淘汰燃油汽车,并批评欧盟过于激进的环保政策已经开始伤害德国工业。AfD自己也把能源价格和德国汽车工业问题作为重要的政治议题。
 
这里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不是“支持环保还是反对环保”,而是:
 
一个工业大国究竟能不能在保护环境的同时保持自己的工业竞争力?
 
如果能源价格越来越高,汽车工业逐渐失去竞争力,大量工厂外迁,普通德国人的生活成本不断上升,那么绿色政策本身是不是也需要反思?
 
AfD给出的答案比较简单:先保住德国的工业和就业,再谈更加理想化的能源转型。
 
这个答案未必正确,却不能说它没有现实基础。
 
在对俄关系和乌克兰战争问题上,AfD同样与德国主流政党存在明显区别。
 
它主张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反对长期制裁,反对德国无限制地援助乌克兰,并强调德国首先应该考虑自己的国家利益。AfD甚至主张把北约限制在防御性军事联盟的范围之内。
 
这种政策当然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
 
但“反对无限制援乌”本身是否等于亲俄?
 
“希望恢复与俄罗斯的能源贸易”是否等于背叛西方?
 
我看未必。
 
一个国家究竟应该为一场战争承担多大的经济和安全成本,本来就应该成为民主社会中的公开辩论。
 
真正让我觉得值得警惕的,反而不是AfD提出了这些问题,而是欧洲政治中有一段时期,似乎越来越不愿意让这些问题进入正常的讨论范围。
 
至于AfD与纳粹的关系,这是最敏感的问题,也是不能回避的问题。
 
德国历史决定了德国人对于纳粹主义具有一种特殊的警觉。AfD内部一些政治人物的言论,也确实引起过严重争议。德国国内的宪法保卫机构长期对极右翼势力保持高度警惕。因此,把AfD说成一个普通的中右派政党,同样是不准确的。
 
但另一方面,把AfD的所有支持者都说成“纳粹”,同样是不负责任的。
 
一个政党内部存在极端人物,与这个政党为什么能够获得两成甚至四成选票,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德国人投AfD,可能是因为反移民,也可能是因为能源价格;可能是因为反对欧盟进一步集权,也可能是因为对传统政党的失望;可能是因为对乌克兰战争的看法,也可能仅仅是因为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变糟。
 
把这些人全部装进“纳粹”这个袋子里,实际上恰恰是在拒绝理解德国社会正在发生什么。
 
我甚至觉得,AfD的崛起未必是一件坏事。
 
一个社会长期向左走,最后一定会出现向右的反弹。
 
欧洲这些年在移民、气候、性别、福利、社会平等等问题上不断增加新的政治议程,而传统政党又越来越习惯于把这些议题包装成某种不可质疑的“正确”。
 
问题是,政治从来没有什么永远正确的答案。
 
左走得太远,右就会起来。
 
右走得太远,左也会回来。
 
这大概就是民主政治自身的纠偏机制。
 
所以,我并不认为人们应该因为AfD的崛起而恐慌,更不应该因为它的某些极端言论,就把德国社会中所有要求改变现状的人都视为法西斯。
 
当然,也不能因此对AfD完全放心。
 
真正需要担心的,不是一个政党究竟叫“左派”还是“右派”,而是它一旦掌权以后,会不会尊重宪法、尊重选举、尊重司法、尊重新闻自由,能不能接受权力制衡,能不能在失败以后和平交出权力。
 
这是判断一个政党究竟是不是民主党的真正标准。
 
至于欧盟,也一样。
 
欧盟究竟应该继续扩大权力,还是把更多权力交还成员国?欧盟究竟应该进一步联邦化,还是重新成为一个松散的经济合作组织?
 
这些问题都可以讨论。
 
甚至“欧盟有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也应该允许讨论。
 
民主制度最可贵的地方,不是规定哪些问题不能问,而是允许人们把最敏感的问题摆到桌面上讨论。
 
如果AfD的崛起能够迫使德国和欧洲重新审视移民、能源、官僚主义、国家主权以及欧洲一体化的边界,那么它的存在至少有一个积极作用:
 
它提醒欧洲政治人物——
 
不要把选民的担忧,当成选民的错误。
 
我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左派或者右派本身。
 
我担心的是一个社会失去了自我纠偏的能力。
 
而从这个意义上说,AfD的崛起,与其说是德国向法西斯倒退的信号,不如说是德国社会向传统政治秩序发出的一个强烈警告:
 
你们是不是已经走得太远了?